你是我的镜子

IMG_0029

 

 

 

 

 

 

半夜睡不着,翻身起来听Radiohead最新专辑,整理脑海中纷乱的思绪。今天我得知素未谋面但交谈甚深的一位占星师的抑郁症再度发作了。她说每天脑子都不清楚。我说我爱你,如果需要的话随时找我。她说嗯。
我一直喜欢看她在豆瓣星座小组翻译的星座运程,也会经常看她的微博。从微博看起来,她养了几只猫,还有一条狗,与我的爱好相似,我们都喜欢小动物。
在我还比较痛苦的时候,在柏林,某一天我们通过网络聊了起来。
我向她咨询感情与事业,那时候我犹如困兽,又如走在漆黑隧道里的人,不知道还有多久才能走完,不知道还有多久才能看到光明。
我跟她诉说我的迷惘和愤怒,我说我不打算再更新国内的社交网络,因为遇到的傻逼太多了。而太多次的失望让我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与希望。
她说我活的就是我自己,我活得是“样本”。最后她告诉我,她是我的读者,我的书还放在她的书架上呢,而如果她不说的话,我肯定也不会知道。她说不要恐惧,如果跌下来,她会接着我。这番对话令在柏林的我暖心至极,我终于感觉我做的不是无用功了,我不是西西弗斯。

躺在床上想到我们曾经的对话,历历在目犹如眼前。而这个尚未谋面的朋友,现在到底在忍受着什么样的折磨呢?我在柏林的这一年多仅仅是忧郁情绪都已经生不如死,完全无法想象真正的忧郁症所能承受的痛苦。人在痛苦时会失去时间的概念,无法集中精力、健忘,陷入混沌……失去记忆是最可怕的打击吧,不知道她病发后还会不会记得我呢?想到这点我流下了眼泪。我不在乎她忘记我如果她能痊愈,而如果她痊愈了她肯定会记得我。这是个悖论。爱有时候就伴随着伤痛和担忧。这是为我们曾经达成的共同理解所要付出的必要的代价。

 

随后几天,我回了趟老家。

我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想起农村老家。我姥姥姥爷家的葡萄架。每年夏天,绿色的藤蔓间总是挂着串串青紫色的葡萄。院子门前的大树间有一个秋千架,我和妹妹总是在上面荡秋千。我总能想起夏天的阳光,透明而富有穿透力,中午时分变得毒辣,配着阵阵停歇的蝉鸣。月季和蔷薇是我最喜欢的花,因为院子里就种着几大蓬粉红色的蔷薇。

我和姥爷一起去山里捡过柴。是生火做饭用的柴禾。
我掐过“辫子”,就是用麦秆编花样儿出来,越长越好,集上有人收,用来做包或者别的东西。
夏夜,我和妈妈还有邻居们躺在村里谁家的门前聊天乘凉,直聊到困了,就睡了。有些人就睡在路边上,有些回家睡。
我和表哥一起去隔壁李家村粘知了。石榴花开得正旺。
我有点喜欢家西头的小哥哥,他比我大一岁,属狗。他妈妈蒸的包子很好吃,有回我去找他,正好他妈妈蒸了包子,他说要给我拿一个,我说好吧。他没想到我这么痛快,用手一点我的脑门“小馋猫,你呀!”其实我并没有那么想吃,我是不想拒绝他。
我曾给上坡的大人们送过饭。那是傍晚,黄昏,西边一大片彩霞,我提着篮子,里面是给来不忙回家吃晚饭的大人们的晚饭。
从家里到坡上得走一阵,小时候没有时间概念,只说几里地。大概二里地。走到村后,过了马路,接着爬坡,路过左手边的池塘,顺着弯弯曲曲的路,也就走到地里了。
那个池塘后来干了,只留下一大块凹地。
我老家的地形算是一半平原一半丘陵,起伏不平。三面环山,另外一面是马路,走出去,走很远,就是大海。
小时候觉得很远很远,后来有了车了,修了路了,只要一个多小时,就能从村里开到海边了。
我8、9岁的时候离开村里去北京上学。我上初中的时候,表妹一家从我们家附近的村子搬进了城郊。她管回村叫“回老家”。因此我说的“回老家”指的是从北京回山东,她的“回老家”指的是从那个小城市回村。
我表妹家住得离我们村也大概两里地。我小时候常去她们村,那个村比我们村要穷,路很泥泞。我妹家种了许多果树。我跟着去过他们的菜地,挽着裤腿,吃黄瓜。
我表妹的父亲是我二姨夫,他很黑,脸有点长,一口白牙,是电工。
有个片断我始终忘不了,我们坐在表妹家的炕上,黑白电视机里在放《铁道游击队》,帅气的游击队长唱起“西边的太阳就要落山了……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唱起那动人的歌谣……”革命的乐观和浪漫主义一下子击中了小小的我,我觉得二姨夫就像那帅气的游击队长,乐观且洒脱,我们的生活多么美好!
童年仿佛没有终点,我每天都那么幸福、安全。

这次回老家,一是要给半年前去世的姥姥上坟,二是我需要带着我的孩子回去给亲戚看看。我还想帮二姨一家摘樱桃。其实更多的是我想要度个假,我想念我出生的地方。我心里非常清楚,我必须要回去一趟。
自从出国后,我就再也没回过老家。上一次回是两年前的夏天,带着表妹和她的朋友,开车回去,我们还一起去了海边游泳。

在老家的时候,我常常发呆。上次回老家时,我有时候会怀疑自己这些年的选择是错误的。看到表妹的生活,觉得这样的生活也不错——不像前几年回老家,最近都觉得无法逃离北上广,毕竟北上广代表着一种生活方式,一种我更习惯更能接受的生活方式。

这次回老家我并没有像上次一样茫然和迟疑。

这次我看到了一大片金色的麦田。走过玉米地,见到了路边种的花生、葡萄,坡里视野一览无余。原来我就是半岛平原长大的孩子。丘陵地带,大山环绕着乡村与农田。湖水波光鳞鳞。这里就是中国的意大利和洛杉矶。田野上飘着懒洋洋的白云。风吹弯了草,野花四散。不时有驾着农用车的农民。由此可知为什么我爱不上柏林,受不了一马平川没有山的城市。

看到大朵的月季花。随处都有。在老家,没有一丝忧伤。忧伤都被阳光晒化了。这里的能见度又很高,在北京我很久没有见过这么蓝的天了,天上还飘着大朵的云。

我睡得很踏实,一觉到天亮,直到七点半表妹敲门。晨起听到窗外小鸟唧啾,洗脸刷牙整装,心里没有一丝阴影,踏实笃定。这样的舒服,可能真的只有小时候才有过吧。如今居然再次体会到了,居然也说不出来什么话。

表妹带着她6岁的儿子和我一起去摘野桑椹。我们开车来到一座村庄,那些桑椹就在村庄路边上的树上长着。我们伸手去够,明亮而强烈的阳光透过树叶晒到身上和脸上。我从来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桑椹,又大又甜。手上都沾满了深紫色的汁液。我们边走边摘,一座座可爱的房子散落在乡间土路和众多树中间,每家每户的门上都贴着春联,颜色鲜艳。还有些一看就久无人居,杂草茂盛。不少人家门前都种着石榴树,此时正是石榴树开花的季节。我想起一句多年前看过的、忘了是谁写的诗“身子高高的你,高过这个民族的高度/身子飘飘的你,飘过开花的石榴树”。

在金黄的田野中央,有棵杏树。上面缀满了柔嫩的杏子。像电影剧照。但它近在眼前。

这里真的很像欧美的小镇小地方。这几年每家每户都买了车,小城的公交系统不发达,真的需要开车去上班,开车去上坡(去田里),或是去做些别的什么。这里既没有咖啡馆也没有太多茶馆。这里不喝咖啡也不怎么喝茶。二姨夫和三姨夫爱喝茶,我给他们在北京的连锁店里买了点今年的新茶,他们就很高兴。

但这里有许许多多的海鲜。我们一起去逛海鲜集市。每天傍晚开市,黑天就收摊。这里有衣着鲜艳的摊贩,漂亮的姑娘,淳朴的小伙子,我们山东人就是这么直爽,表妹的儿子拽着她闹,路人,一个胖大叔看到,冲他说,“小兔崽子,电话多少,看我怎么收拾你!”哈哈,逗死我们了。

晚上,表妹做了一桌菜,还开了一瓶红酒,叫来了我们共同的幼儿园兼小学同学华东。华东跟我是一个村子的,我们一起上的幼儿园和小学,直到我上完小学二年级来北京上学。我初中假期回老家时带了几本书,他还向我借了其中一本,是加缪的《局外人》。我们都有点喝多了,四个八零后。我们说着社会时政问题,感慨着自己的未来。我妹夫说他从来没过过自己想过的生活,他的选择都是家人给他选择好的了。华东说他你想干什么,放手去干,现在咱们都三十多岁了,已经长大但还没老,该做自己喜欢做的事了。我也在思考自己的未来,跟他们说了一下,他们都说支持你,你想生活在哪里都可以。

“你知道吗你叛逆得很呢。”我送华东下楼,他突然对我这么说。
我有些惊诧,立刻转换话题:“你看,天上有星星。”
“你每句话都像电影台词。”他又说。
“好好的,这次你回来,我感觉特别好。我感觉你真的回来了。不像上次,那次你显得很累,好像心不在这里。你现在真的在。”他走之前对我说。

我跟着二姨、三姨、四姨和我妈去给姥姥上坟。干躁、炙热,临近中午时分。我们一行人走在田垄里。麦子金黄,很快就得收了。花生长势也很好。我们给姥姥烧了纸,分别磕了头,我妈哭了,一边磕头一边泣不成声:“娘,好好的,你怎么就走了,还没孝敬呢,你就走了……”我们站在四周,我费力地把我妈拉起来。又去给爷爷奶奶和我爸的坟烧了纸、磕了头。

回去的时候,她们给我讲姥姥和姥爷的爱情故事。我姥爷家原来还可以,有几十亩地,后来姥爷的父亲病了,久治不愈,只好变卖家产,最后沦为赤贫。姥爷的妈妈去给人家当保姆,姥爷小小年纪去要饭。姥姥家比较有钱,他们两个好的时候,家里反对,姥姥谁的话也不听,就看中了姥爷,觉得他“对心思”。这么一好就好了一辈子。“你姥姥选的对啊,你姥爷特别能干,什么都会,手也很巧。”

她们又说起我的太姥姥,她死于我四岁的时候,死于鼻癌。我记得那时候每天傍晚,家里人都会从屋里扔出大量的流满血的手纸。那些粉红色的粗糙的手纸上布满了红色的血迹,令我记忆犹新。

她们说太姥姥长得好,模样好,细高挑,心灵手巧,她绣的花做的花样儿无人能及,我们家这些人没有一个能赶得上她的。又爱干净,八十多岁了还自己洗内裤,决不让人帮,直到她去世。

从老家回来后,我们一起去了一次上海。在上海看一个展,其中有一个展厅在放Ben Rivers的作品《远方乐土》(There Is A Happy Land Further Away) ,里面有个女声一直在读亨利.米修的诗。视频里是在瓦努阿图共和国的景观。记得的场景是大雨倾盆。小猪在吃奶。一个戴墨镜微笑着的女孩。

我们一起吃了很多次brunch,还去看了几次展。和朋友们一起吃饭,甘鹏说我看起来无忧无虑,像少年的时候。上海一直在下雨,我们路过一片高大的椰子树,完全不像上海,像海南。虽说海南我没去过吧。

随后是闷热而压抑的北京夏天。我知道我还将回到柏林,重返我未尽的生活。想起来我就一哆嗦。这里和柏林简直是两个世界。每天住在家里,有时候带着孩子,大部分时候是我妈和我弟帮我看着,我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听音乐、看书和出门会友。有那么多朋友还没来得及见,有那么多新鲜事需要我补上。我参加了一场诗会,看了几场电影,看了几场展览,听了现场音乐,和诗友在咖啡馆里读诗,吃了无数家餐厅,彻底把在德国亏待了的味觉给弥补上了。我还感受到了来自心灵的冲击,思考人生都算轻的,基本上是重建地基。

“无与伦比。”我说。

我还说,我会永远记得这一切。夜晚的鼓楼。坐在便利店门口看工人修路。那些默默无言的对视。那些美好。

在夜晚,我戴着耳机,躺在地上听Radiohead、blur、Juliette Greco、Janis Joplin和The Velvet Underground,像无数个青春期的夜晚。我简直太高兴能重返我喜欢的生活方式了。你只有失去后才明白可贵。在夜晚,我去酒吧喝酒。在夜晚,走过鼓楼的胡同。每一步我都更确信:无论在哪里,我都要按着自己的意愿生活。

亨利.米修的诗里写,“什么时候,我们才能重逢!?”

(摄影:Coca)

ChunSue
春树(Chun Sue),中国当代作家、诗人。
 
 

You need to log in to vote

The blog owner requires users to be logged in to be able to vote for this post.

Alternatively, if you do not have an account yet you can create one here.

Powered by Vote It U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