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子没法过了

 

从小卖部买了一瓶百威和一瓶看上去像带酒精的果汁饮料外加一包白色宝路,我跟那个越南裔女售货员说拜拜,迎着门口台阶上三个工人,看上去像东欧的,我往家走。这是我今晚给自己订的“写作套餐”。写作总不能老腾出手来卷烟吧。算算离最终交稿时间还有五天。实际上我早就写完了,本着精益求精的态度,我说我得再改改。结果一直忙着各种事,直到我老公带着孩子去了英国,我才有了空。

他们走之后没多久,有两个正好来柏林旅游的朋友来我家。他们已经吃过饭了,我准备了水果沙拉,又切了几片西瓜。还有酒和奶酪。喝着酒,突然想吃花生。就那种脆的,酒鬼花生。要不是和中国来的朋友聊天,我也不会想到吃花生。

第一天,我根本什么都没改,只写了几首诗。下午我逛了商场,买了套比基尼和两件打折的衣服。买完之后有点发懵,我拎着印有商场名称的购物纸袋,坐公车又回了家。天热得够呛,想起来很久没去健身房了,钱都浪费了。大堂坐着仨亚洲女人,看我过来把我打量了一番,我有点不爽,想猜一下她们的国籍,又觉得猜中了也没意思。无非就是那几个国家嘛。完成了锻炼身体的任务,还跟超市里买了几张面膜。

晚上我有点睡不着了,想起北京,怀起旧来,躺床上发呆。我把衣服脱了,躺床上望天花板。有点凉,又穿上了。想找几本符合我怀旧情绪的书看,书架上翻到一本《我们十八岁》,上海文艺出版社的。好像是有次我在旧书摊上买的。后记里的时间写的是一九五三年初稿,一九七七写重写,一九八三年修改。翻出里面夹着的一张“魔兽世界”的游戏卡,肯定是我弟放的。这本书我从来没看过,每次都看几句就看不下去了。不知道为什么还一直留着。可能是总有一天会看的心理在作祟。一本书,买了从没看过,想看时又看不下去。这让我更有点伤感了。我怀旧,那人家就不怀旧吗?问题是我们怀旧的时候该怎么才能不陷入到那股死去活来的痛苦之中?恐怕这就需要朋友了。有两个人一起怀旧总比一个人怀旧强。后来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我睡到十点半。我依次打开不同版本的几个文档,先把结尾多余的一段删了,又从后往前读起来。我津津有味地看了其中关于北京生活的一章,得到些欣喜,骑车去面包房买了俩可颂。回到家来不及做咖啡就开始吃。边吃边想回国了就吃不到这么好吃的可颂了。不过这也无所谓。还有别的好吃的。打开文档,我想起来有个哥们给我的建议是从“那个晚上……”开始。我按他说的把第一章的顺序改了一下。流畅多了。可我还是觉得原来的版本好。“那个晚上”很重要,可“焦虑”更重要。不改这一通,我也不能明确当初为什么要这么写而且除了这么写没有更好的写法。

我不想改了,之前写的时候就已经尽力了。让它保持简单、简洁,少说点废话。

我发给三个朋友,其中一个和我持有同样的意见。另两个没回。我想起和其中一个在人大吃饭喝酒聊天说胡话的夏日时光。不说胡话的人生不精彩,说胡话干傻事,这都得在知根知底的人面前才能进行,才能舒服。这北京的夏天就是跟别的地方不一样,要想找北京夏天的感觉只能在北京。除非我回北京,要不然我也只能怀念或者幻想北京。

傍晚时我陷入到一种忧伤中。一个德国摄影师在facebook上跟我约明天来我家拍照片。另一个朋友也约我明天下午去湖里游泳。

这么看起来我生活倒还是挺蒸蒸日上的,卡里的钱也还清了,虽说昨天买衣服又花了点儿吧;书明年春天也要出了,日子没停滞,倒是显得特别丰富。实际上我自己知道,若能把房子烧毁一走了之又不伤害任何人,我肯定会这么干的。这可能也只是种意像。

 

2018,8,9

ChunSue
春树(Chun Sue),中国当代作家、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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