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城的雨

(那是2011年的夏天。一段友谊。今天我又在Facebook上与她联系上了。我说我很想她,她说我也是,“很多想念对你”。那时候我离开时,她递给我一封手写的信,都是韩语,我一句也看不懂,但我明白她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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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1月19日,时任市长李明博在新闻发布会上宣布,汉城的中文名称正式更改为“首尔”,昔日的“汉城”名称不再使用。https://zh.wikipedia.org/wiki/%E9%A6%96%E7%88%BE

但以下仍称为“汉城”)

 

汉城的雨

 

半夜,雨又开始下起来,这是今天下的第三场雨了,韩国进入了雨季。每年七、八月都是韩国雨季,潮湿高温。随着雨开始变大,我觉得有了点凉意,赶紧套了件衬衫。这个季节,在北京是穿不住长袖的,即使是在夜里也是闷热无比,睡觉的时候必须要开空调。汉城完全没有这问题,正好相反,半夜我被空调冻醒了,关了空调才又睡着。

我所住的延禧写作村其实像一个度假别墅区,有大片的草坪、随处可见的长椅和公厕,有公共的休息室、公共的厨房和洗衣房,这都是让入住的各国作家们保证安心写作的必要条件,每晚都会有各种虫鸣,恍若让我回到了小时候在山东农村的生活。

我住的屋子包括一间十几米的书房和一间十平米的卧室,还有一个小小的厨房和淋浴间,这样条件的房子要租的话估计会很贵。同样是写小说的女作家盛可以也正好在汉城,她住在出版社帮她找的一间单人公寓里,面积也只有十几平方米,有开放式小厨房和淋浴间,这样一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单人公寓需要五千块人民币一个月。

来韩国前我就有些焦虑:要在这里待上一个半月,会不会饿瘦?几年前我去过朝鲜,旅游的那种,跟团,一天三餐都能吃饱,只是没有零食,传统的韩式饭菜不是泡菜就是烤制的鱼或者肉,没什么太多热量,吃完很容易饿。当然韩国是发达国家,不愁吃饭,只怕吃不习惯。果不其然,来了之后第二天,子音母音出版社的社长和编辑们请我和女作家盛可以一起吃饭,除了一个个碟子里装的泡菜之类,最硬的菜就是上了三盘鱼。一盘秋刀鱼、一盘烤鱼,剩下一盘是用辣汁泡过的烤鱼。每个人一碗米饭和一碗大酱汤。鱼的味道不错,可是我实在不知道怎么把这米饭吃下去——没有下饭的菜啊。我猜这顿饭还便宜不了,估计都是平时自己不舍得花钱吃的。幸好我住的地方有一个小的厨房,我打算这一阵就得学着自己做饭。中国留学生赵炜峰告诉我,他那完美的厨艺就是在这里留学给学会的。记忆里家乡的美味和家常菜无时不刻在勾引着他的胃和他的乡愁,在吃遍了韩餐之后,他冲进了一家大型超市,买齐了所有做菜用的锅碗瓢盆,回国度假时又带回来一袋袋的调料,比如黑胡椒、鸡精之类,从此成为一代80后名厨,在首尔的留学生里颇有名气。现在他的最大爱好不仅仅是做饭,还喜欢给自己做的菜拍照上传到博客上馋别人。

写作这件事,主要是看心情,环境也是重要的。要是给作家们一个恐怖电影《闪灵》那样的环境,当然了大家首先的任务是去逃生。在生存面前,写作远远被抛到了后面。就像繁琐凡俗的家庭生活极其影响写作一样,在写点长篇之前,真得安顿好自己。怎么安顿好自己?当然要先安顿好自己的五脏庙。

于是,锅碗瓢盆油盐酱醋茶都统统购回来各安其处,每天我醒了就煮咖啡,煎鸡蛋,然后想着下午要吃什么。在吃过几次韩餐后,我决定还是吃中华料理吧。感谢我那中国的胃,即使不会做,也吃过那么多好吃的食物。于是我照猫画虎。汉城的蔬菜不用说也比中国的品种要少,韩国位于东亚地区,面临日本海和黄海,绝大多数为山地,能够耕种的国土也有限,另外韩国过去多年的工业化使得农业对该国经济的重要性大为下降。从新闻里我了解道:韩国历代遵从“农者天下之大本”的古训,但粮食自给自足的梦想从未实现过。三年朝鲜战争更是让韩国农业基础受破坏,战后不得不长期依赖进口美国剩余粮食度日,这种“无粮食主权”的悲惨岁月,成为一段抹不掉的记忆。 虽然韩国大米生产自给有余,但其他粮食却依然严重依赖进口, 韩国的总体粮食自给率一直低位徘徊。至于水果,就更不用提了。听说在韩国吃水果都是切成片吃的,很少有在国内那样一人一只苹果或者梨抱着啃。

这就是为什么韩国的化妆品和衣服明显比国内便宜,而食物就相当贵了。因此,他们也很节约,不喜欢看到浪费。在国内吃饭,总是看到盘里剩下一半多,水果吃到一半就不吃了。中国也刚富起来几十年就这么忘本,简直是不可思议。我在汉城也学会了节约,一方面蔬菜水果真的很贵,另一方面是学到了一个道理:要珍惜土地的产出,珍惜上天的赐予。

韩国的菜仍然保持着我小时候的口感,没有化学污染,没有种种匪夷所思的添加剂,吃得很放心。我国尽管物产丰富,食品安全问题却日益严重。什么事要是丢掉了良心只顾经济效益,早晚有一天会搬起石头砸到自己的脚。

 

 

比起韩国电影或韩式流行乐队在海外的影响力,韩国的当代文学似乎并不特别发达。这是为什么呢?留学生赵炜峰告诉我,他认为是韩语过于简单直白造成的。在1970年, 朴正熙政府一度下令废除汉字,学校教育中只教授韩语。这种“去汉化”直接导致了韩国整整一代人完全不懂汉字。在韩国年轻一代的眼中,汉字已显得那么陌生。而韩国是受中国影响的儒教国家,韩国古代很多书籍大多是用汉字撰写。如果人们不懂汉字,与传统文化之间的根就断掉了,韩国传统文化的精髓必定将日渐流失。韩语本身不具备汉语的多重语义和微妙性,在写小说和写诗的时候,肯定影响到表达。

至于英文,韩国年轻人英语水平应该是在中国年轻人英语水平之下。这从发音就能听出来。

即便如此,作为短暂旅居在汉城的年轻中国作者,我还是体会到韩国对于作家和诗人的尊重。延禧作家村里住着十几位韩国本土作家和诗人,与他们会面时,他们会自豪地称呼自己为“诗人”,而在中国,即便你是写诗的,也不好意思直接说自己是“诗人”,最多会说“我平时写诗”或“我喜欢写诗”。

出版社的编辑告诉我,诗集在韩国仍然能够卖得动,有些还卖的不错。

韩国出版的小说,封面设计比中国强的不是一点半点。封面和内文用的纸张都很考究,每本书印数也许只有几千册,但在设计上决不怠慢。

一般韩国人提到中国有两个文化印象:一个是孔子《论语》,一个是《三国演义》。而在韩国出版过的当代中国作家,都是引领中国文学潮流四五十岁的作家,比较知名的有莫言、余华、铁凝、苏童、阎连科、韩东。年轻一些的有朱文、虹影等,近期盛可以的小说《水乳》 也将推出韩语版本。我目前居住的延禧写作村,著名诗人严力在去年也曾居住过。

因为我的小说即将在韩国出版,于是被邀请到延禧写作村,在这里住两个月。同时,出版社希望我和韩国年轻女作家能够交流,就同样的主题,分别写一部长篇小说,明年在中国和韩国同时出版。

金惠那,英语名叫“Hena”,1982年出生在汉城,刚出版了一本长篇小说<Zilly>,讲的是一个女孩爱上了一个男妓。尽管小说写的题材很前卫,但Hena是个内向害羞的韩国女孩,她自称喜欢安静的生活,不爱逛街,最大的爱好就是文学和瑜珈,平时她每天都去瑜珈馆教课。

很快我就发现韩国的当代文学十分丰富,通过一本<List-books from korea>(韩国出版文化专业杂志)我了解到了许多位富有想象力和创造力的小说家和诗人。其中我最喜欢的其中古灵精怪的朴玟奎。“他可以说是新世纪韩国文坛最有创造力和想象力的年轻作家,他的每一部作品都在挑战人们的阅读习惯,每一部作品都会畅销,每一部作品都会获得重要的文学奖项。”他,1968年生于庆尚南道蔚山,而他创作的作品却集中在成人之前的青春期少年身上,致力于揭露埋藏在人性深处的暴力性和世界自身的本源状态。代表作有《地球英雄传》、《三美巨星最后的球迷俱乐部》、《乒乓》等。 他的风格荒诞而富有想象力,幽默而又有严肃的内核,看他的作品有种看动漫的画面感。
<List>杂志里有篇对他的采访,照片上的作家戴着幅黑色墨镜,一看就是个摇滚青年。果然,他说他喜欢摇滚乐队,平时也会听古典的布鲁斯音乐。

住在我对屋的邻居,是韩国当代有名的女作家姜石景,她爱旅行,这能从她的作品的书名看出来,如《世上的星星都升起在拉萨》、 《去印度的嘟嘟》及《印度纪行》,她的小说大多讲述社会底层老百姓的生活和愿望。她曾在中国出版过短篇小说集《深林之屋》,这篇有代表性的作品讲述了一位女大学生因为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退学既而自杀的故事,着重刻画了年轻一代理想与现实的矛盾。在看这篇小说的时候,我情不自禁地想到了自己的写作题材。同样是讲述年轻人不愿妥协、承受着家庭和学校的精神折磨,姜石景的文风显然更神秘主义、更女性化,得出的结论也更加悲观。另一篇小说则写了60年代,为了生存,在韩国的美军基地出卖青春用身体来挣钱的妓女们的生活。窥一斑而知全豹,韩国作家们不惮替那些底层的弱势群体代言,更敢于写出因自己国家的历史而承担生活重担和精神苦痛的人们的真实过往。

 

 

 

每天,我都会尽量出门走走。即使是雨季,也撑上伞出门逛逛。公交线路很方便,和北京一样是刷卡,没有卡,可以投币。弘益大学大学附近有许多可以逛的地方,汇聚着美术爱好者、音乐爱好者、文学爱好者、手工艺制作爱好们。这所学校以美术系最为著名,学校周边也充满着自由的艺术活力,这里有一条“想漫步的街道” ,整条街上不定期更新一些弘大学生们的艺术作品。每年的3月到11月的周六下午, 弘益大学前街的弘益儿童公园里举行‘自由市场’活动。在这里展示的商品全都是生活艺术家们手工制作的手工艺术品。 走在这条街上,还会经常听到不同风格的音乐,街心花园里也时常有音乐爱好者们的现场演出。这里有些像798或者是纽约的布鲁克林,年轻的人们在这里肆意挥洒着青春和热情。平时游人们也可以去周边的任意一家形态各异的咖啡馆里消磨时间。

我和赵炜峰在附近一家咖啡馆里坐下来,开始聊天。他说与韩国的同龄人交往起来,发现他们内心单纯、轻松,没有中国年轻人那么多的压力。这里的主流价值观就是上好的大学,进大公司效力。韩国依然是个受中国儒家传统影响颇大的国家,它并不像美国那样鼓励个人主义。事实上,这个国家更重视的是集体或者说是团体,年龄小的人要向年龄大的人说话用敬语,年龄大的会自觉罩着小的成员。韩国人仍然保持着见面和道别时鞠躬的习惯。“刚来的时候,我很不习惯,觉得凭什么要向你鞠躬?后来我意识到,这礼貌的习惯正是人与人之间的融合剂。”

这有利有弊,比如儒家思想就与权威主义之间有必然的联系,容易扼杀个人自由和创造力。

另一方面,韩国人的半岛性格造就了他们的刚烈与执拗。人们习惯于非黑即白的思维模式,这点同样体现在他们争取权利与自由的方式上。“刚来韩国的时候,我看到有人在街上游行,还有防暴警察,作为一个中国人真是印象深刻,当时觉得这个国家怎么这么乱?后来我才意识到,也许社会本该如此。有不满意的事情,就该抗议。比如年轻人觉得学费贵,就会去市政厅去游行、去抗议。”

游行在韩国人看来很正常,韩国的小说也不回避这个话题,我在韩国看的几本作品,里面都提到了不同年代的游行。比如朴正熙年代的年轻人上街游行,这在许多韩国作家的小说里都提到过。朴正熙是韩国经济崛起的英雄,但韩国人评价他,首先会说他是民主的敌人。

1987年出生的赵炜峰还有一年半就大学毕业了,他说他毕业后会回到中国生活,他希望中国的年轻人也有求真的欲望,而非仅仅过好小日子就行了。在这个离他的家乡青岛飞行时间仅需要一个半小时却完全不同的国家的留学生活, 让他一直在思索人的成长和价值,思索着精神层面,每年回韩国,他都会从青岛坐船,携带着从国内网上订的一箱中文书。

 

中午醒了之后做了意大利面,这是最快能吃上的饭,简单,快,味道还可以,主要是在加了几头蒜之后。这潮湿闷热的环境里,食物太容易坏了,不小心,连蒜都坏了。这里超市里卖一种剥好了的蒜,上次我一懒,就买了一袋这种的,结果,放了几天,居然有一大半坏了,赶紧连袋都扔了。韩国这边房子小,我住的写作村一人一间大屋,或者是2间小屋,一间用来睡觉(加一个灶台,可做饭),一间是写作室,每间都不到十平米,再加上我这两间房的窗户都很小,把门一关,有种坐牢的错觉。从我的写作间的小窗户望出去,是几棵松树的底部和蔓延下来的草,也就是说地平面比栽种的树要低不少,因为这写作村位于半山腰,在一个小山坡上。

今天出了太阳。阳光暖烘烘的。阳光必不可少,带给人温暖和正面的力量。门去买隐形眼药水,走那上上下下的小山坡,都觉得浑身冒着热气。

我躺在门前的木头长椅上,沉醉进被松树掩映下的黄昏。天上有几朵云在缓慢的流动。耳边只有不知疲倦的虫鸣,听不到机动车的声音,更无闹市街头的嘈杂。我望着天上的云朵不知不觉消失,忘了自己身处何处身在何时。也许是在唐朝,也许是在黄河边。也许是在中国某个北方省份的农村。也许是在不知名的郊外。

 

美得空、美得静。王维的《 归辋川作》里写过“谷口疏钟动,渔樵稍欲稀。悠然远山暮,独向白云归。菱蔓弱难定,杨花轻易飞。东皋春草色,惆怅掩柴扉。”这种清新淡远的意境,竟然让我在韩国的汉城找到了。或者不妨说,这里让我想到了唐朝,想到了王维。

 

说起来简直不可思议,我在这里感受到了久违的平静与幸福。韩国每每让我联想起小时候的生活——小时候在农村的生活。听着蝉鸣,望着天上的白云,吃着品种不多但却新鲜安全的蔬菜。唯一的不同就是我不会说韩语,也许我不太想学,留点神秘感,留点距离。

然而,当我从长椅上坐起来时,看到松柏尽头是高楼和一个红色的十字架,它提醒了我这是异乡的都市。多希望在中国,也能找到这么个所在,不被打扰,就自己享受自然的美,同时也并与世隔绝。城市与自然能够共存、共融。

 

 

第二天,和同样是作家的韩国女孩Hena去新村附近吃过午饭,喝了咖啡,一人买了一件化妆品。她买的是眼线笔,我买的是指甲油。她说我要走了她很伤心,还买了一个Benefit的腮红送给我。我说走之前,给她炒菜吃。下午,我们去了江南的一家叫10 CORSO COMO的精品店。所有女孩都喜欢逛街,我和Hena也不例外。尽管她曾告诉我她不喜欢购物,但那面对漂亮的衣服所流露出的惊喜眼神,是骗不了另外一个女孩的。这家精品店里的衣服都是法国和意大利的高端品牌,Azzedine Alaia、Lanvin、Miu Miu等,以外还有大量的艺术书籍和有机香薰蜡烛和化妆品。每样货品只有几件。以精致和简约为主。每一件衣服都美丽且昂贵。这里像一个有机迷宫,地板和墙上都印着圆圈的图案,就连洗手间里的手纸,也印着同样的图案。

出于好奇,我在超市买了三本国际女刊韩国版,<Vogue>、<Vogue girl>及<Cosmo>,都是最主流的时装杂志。刚看了二十分钟,就被里面的各种三白眼单眼皮给刺激着了。我期待回国看中国版的,至少五官比例顺眼不少。为了公正,我要说,韩国女人打扮的都很顺眼,但眼前一亮的没有。眼前一黑的,也没有。比较小家碧玉。全是上挑眼线。看着想揪下来。一脸惨白,绝对一脸惨白。逛几条街都找不出一张独特的脸,基本都一样。这么一想,我宁可回去面对北京大街小巷形形色色打扮的奇葩们。

我还跟着Hena上过一节瑜珈课,她是瑜珈教师。我们坐公共汽车到她上课的地方,地方不大,学员都很认真,我跟着踢腿,听着我听不懂的韩语。Hena很认真,还过来纠正我的动作。那天结束后我走在回写作村的路上,想到了一个问题:如何能独立自主地生活,同时保证写作?写作是需要严肃对待的。也许Hena的自制正是给我的启示。

(2011)

ChunSue
春树(Chun Sue),中国当代作家、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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